这天晚上,四姐妹照例出门巡逻。
冰箱上的排班表,"第二班"那一栏还空着。尤教授说,先让第一班的四个熟练工再飞一晚。
泡泡抱紧了她的章鱼娃娃阿弟。朵朵今天空着手——小枕头还在鸽子家做客。泡泡就把阿弟借给她,一人抱一半路程。
"飞一圈,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然后回家睡觉。"花花把大蝴蝶结扶正,"出发!"
夜晚的小镇村安安静静的。屋顶是深蓝色的,路灯困得发晕。
直到她们飞过面包店。
"小女警!小女警!!"面包店老板在下面跳脚,高高举着他的招牌,"出大事了!我的牛角包没了!"
毛毛落下去,绕着他的店飞了一圈:"面包不都在吗?我闻都闻到了。"
"面包在!"老板把招牌拍得啪啪响,"画在招牌上的牛角包没了!"
真的。招牌上原来画着一只金黄酥脆的牛角包,现在,只剩一个空空的圆圈。
"颜料掉了?"花花问。
"掉了?"老板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的,"牛奶店招牌上的牛奶也没了!鱼店门上的鱼也没了!全镇画上去的东西,都在丢!"
他四下看了看,一字一顿地宣布:
"有个小偷——专偷画上去的东西!"
花花掏出她那个并不存在的小本子,清清嗓子:"我宣布,全镇图案失窃案,正式立案!"
"我守店!"面包店老板转身就往店里跑,"我把躺椅搬出来守着!看谁还敢来!"
其实,线索很好找。哪家店的图案缺了,就往哪家飞。缺图案的店一家连一家,从面包店、牛奶店、鱼店,一路排到喷泉边。
喷泉边,鱼店那张大海报斜斜地挂着。海报上最大的那条鱼,正被一点一点地啃下来。
啃鱼的,是一只猫。
一只纸做的猫。
它扁扁的,白白的,像从图画本上撕下来的。它按住海报,啊呜一口,把那条画出来的鱼咬下来,嚼了嚼,咽了。
"站住!"毛毛一个俯冲。
纸猫扭头就跑。毛毛伸手一抓——抓空了。
"猫呢?!"毛毛瞪圆眼睛。
"它……"泡泡小声说,"转了个身。"
真的。纸猫侧过身子,就薄成了一条线,看不见了。等它再转回来,已经在三米开外。
"这回看我的!"毛毛再扑——抓住了!纸猫在她手心里"哗啦"一抖,像一张纸一样,滑了出去。
一阵夜风吹来,纸猫飞上天,打着旋儿——啪!
糊在了路过的大橘脸上。
大橘吓得原地起飞,四条腿在空中乱蹬,顶着一脸纸猫窜上屋顶,不见了。
纸猫慢慢飘下来,落地,抖了抖,接着跑。
"追!"花花喊。
纸猫在前面跑,四姐妹在后面追。
它跑进一条窄胡同,侧过身,从两道墙的缝里"呲溜"挤了进去。毛毛挤不进去,整张脸贴在墙上:
"作弊!它作弊!"
等四姐妹绕到胡同另一头,纸猫已经没影了。
"又让它跑了!"毛毛气得直跺脚。
"你们听。"朵朵忽然竖起耳朵。
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是撕纸一样的咀嚼声,从街角那栋新搬来的房子里传出来的。这么晚了,那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。
四姐妹悄悄飞到窗口,往里一看——
一个小女孩坐在桌前,桌上摊着好多好多的画。她有一头青绿色的长头发,一直垂过腰,头上别着一枚粉色的心形发卡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猫玩偶。
而那只纸猫,就蹲在桌子上,咔嚓咔嚓,正啃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鱼。
朵朵眯起眼睛看了看桌上的画,小声说:"你们看,每张画上,都有同一只黑猫。"
纸猫听见动静,跳过去蹭了蹭那只玩偶,"喵"了一声——纸做的喵,听起来像翻书页。
小女孩吓了一跳,抬起头,看见了窗外的四姐妹。
"啊……"她把玩偶抱得更紧了,"你们是来……抓它的吗?"
小女孩叫莉莉,刚搬来小镇村,一个朋友还没有。
"晚上睡不着,我就画画。"莉莉小声说,"我照着黑黑,画了一只猫陪我。"
她举起怀里的玩偶。黑色的小猫玩偶,圆眼睛,尖耳朵——和那只纸猫长得一模一样。
"画完以后,月光照在纸上,它就……它就跳出来了。"莉莉的声音越来越小,"等它跑出去我才发现——"
她低下头。
"我画猫的时候,忘记给它画饭了。"
窗外安静了一秒钟。
"所以它才到处吃画啊!"泡泡恍然大悟。
"它吃了一个牛角包、一杯牛奶、两条鱼。"毛毛掰着小手数,"还啃了半张理发店招牌上的卷发阿姨。"
"那张招牌,"朵朵小声说,"本来就画得不太好看。"
莉莉着急地问:"它会不会吃坏肚子呀?纸……纸消化得了吗?"
"消化的事先放一放。"花花合上小本子,"得把它送回画里去。照这么吃下去,明天早上,全镇的招牌都要变成白纸了。"
可是,纸猫不肯回去。
莉莉把原来那张画摊在桌上。纸猫看了一眼,把头扭到一边,尾巴尖拍得桌面啪啪响。
毛毛伸手想把它按进画里。纸猫身子一扁,从她手心底下滑出来,还回头冲她吐了吐纸舌头。
"它还吐我!"毛毛跳脚。
"它为什么不肯回去呀?"朵朵小声问。
莉莉看着那张画,看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。
"因为画里什么都没有。"她说,"没有饭,没有床,也没有黑黑。回去了,还是一只猫孤孤单单的。"
莉莉拿起画笔。
她先画了一碗饭,满满的一碗,还冒着热气。又画了一张小床,床上铺着软软的被子。又在窗户外面,画了一轮圆圆的月亮。
最后,她在小床上,画了一个抱着黑黑的自己。
"好了。"莉莉说。
纸猫凑过来,看了看饭,看了看床,看了看画里那个抱着玩偶的女孩。
它打了个哈欠——纸做的哈欠,像有人轻轻翻过一页书。
然后它走回画里,跳上小床,在"莉莉"的臂弯里蜷成一圈,闭上眼睛,不动了。
画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。画里,一只猫睡得正香。
"哇……"泡泡凑得近近的,"莉莉,你画什么,什么就会活吗?"
"只在晚上。"莉莉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,"白天我试过的。白天的画,就只是画。"
"那正好。"花花把大蝴蝶结扶正,"我们就是晚上上班的。"
尤家的灯还亮着一盏。尤教授听完整个故事,接过那张画,认认真真看了很久。
"嗯……"他说,"博物馆那个实验——看来,不止博物馆有。"
"教授!"花花眯起眼睛,"你到底还做过多少实验?!"
"晚安!"尤教授转身就走。
走到冰箱前,他又停下来,拿起笔,把"莉莉"两个字,工工整整地写在排班表最下面的空格里。
写完,他退后一步,端详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排班表。
"写满了。"他自言自语,"看来,得画一张更大的了。"
那一晚,莉莉第一次睡在尤家。
枕头边上,放着那张画。画里的纸猫抱着画里的黑黑,睡得香香的。
莉莉抱着真的黑黑,也睡得香香的。
那一晚,面包店老板在他的躺椅上守了整整一夜。小偷再也没有来过。倒是他的呼噜声,把隔壁牛奶店的老板吵醒了两回。
至于一只真正的小黑猫,和"黑黑"这个名字有什么关系——
那是以后的故事了。
晚安,小镇村。